2012-03-08 01:40
中國時報/劉黎兒
核災，是一個漫長的恐怖來襲，今後幾年、幾十年乃至幾百年盤繞日本不去，每個人都無法從輻射污染的夢囈逃出。311之後回頭看全球最危險的台灣核電，盼望自己的家鄉台灣，不要等核電爆炸才醒來。
日本至今遭遇許多天災人禍，日本的歷史可以說是再生的苦難的連續，日本人自傲的是前人每次都是在這種諸行無常的困境下達成復興，而去年發生的311東日本大震災，理應也是如此，但這次卻包含現代文明的惡魔產品──核電所帶來的核災，讓日本進入一個比二次大戰的「戰後」，更無法再生的「災後」的時代，因為有福島核災，311東日本大震災無法終結，而且再也回不到311之前的日本去了。
2011年3月11日的大震災本身造成死15848人死亡、6011人輕重傷，申報失蹤的是3305人，比95年阪神大震災時6434人死亡，失蹤3人要嚴重多了，而且房屋從全毀到浸水及部份破損的超過100萬戶，許多人在這場災害中失去親人、家園，非常慘痛，而且根據阪神大震災的經驗，即使過了十七年至今還無法從喪失親人苦痛遁逃出來的人還是非常多，但311是更為不同的，正如除了大地震、大海嘯來襲，讓人死於瞬間後，接下來是核災，是一個漫長的恐怖來襲，今後幾年、幾十年乃至幾百年盤繞日本不去，每個人都無法從輻射污染的夢囈逃出。
核災，人類如何承擔得起？
地震、海嘯是天災，核災卻是人禍，因為海嘯來之前，福島核一的機組就已經分崩離析，不行了，原本在地震頻仍的日本或東亞地帶，是不能建核電的，遭到海嘯來襲的東北人原本就對於會有海嘯來襲的宿命是甘心承認的，在這個前提下，繼續住在祖先也遭席捲過的海邊營生，但核災是出乎所有日本人意料之外的，因為日本人一直相信來自上頭的政府、官員、社會菁英宣傳的「核電是安全」的神話，結果陷入空前的危機。
震災、海嘯摧毀的家園、漁港都能重建，但重建好的漁港抓的魚卻有輻射污染問題，農漁畜牧業遭核災吞噬，漁民害怕檢測自己抓的魚，得到遠處上岸作假，農民無法面對黃金穗浪發出微笑，酪農為了傾倒牛奶而哭泣，讓重建、復興喪失目標、意義；震災、海嘯可以估算出損失數字是16兆－25兆日圓，但核災則讓福島及周邊土地半永久失去，核災的損失是無法計算的，如果要除卻輻射污染，東大教授兒玉龍彥估計至少800兆日圓，是十個年度份的國家預算，而且效果有限，其他生命、健康及身家財產的損失更算不清，計算核災無法計算的損失本身幾乎已經成了日本社會的禁忌，日本政府早已束手無策，政經領導人都在說不負責任的話，但其他國家也未必能對應得更好，因為核災這是人類承擔不起的。
核災這一年下來，讓人發現原來國家只好不斷犯罪、只好枉顧兒童生命健康等來維持體制，像是福島污染的狀況至少應該讓150萬人搬遷，但國家只能讓12多萬人搬遷，其他人生活繼續在高濃度輻射污染環境下，而且還有一些自認是統治階層者到福島去阻止搬遷，他們認為這樣才遏止恐慌、維持體制、維持國家的存在，這樣的努力或許也有人認為是對的，日本或許因此沒驚惶失措，但這些想維持體制的人物，都是都是覺得犧牲底層的一些人也無所謂，而犧牲的對象絕不包括他們自己或他們那一個階層的人，就是不顧別人的死活來維持一個讓他們自己繼續享有優勢的體制，而且不必承認長年擁護核電、推進核電的錯誤，他們聽不見福島小孩說：「我想長大，我想活下去！」的聲音，他們聽不見福島小孩半夜驚醒問：「我能活多久？」的哭聲；許多福島人無法回到他們成長的地方，因為輻射污染，日本半永久失去福島了。
災後一年，改變了什麼？
音樂大師坂本龍一在跟導演岩井俊二對談時表示：「以前大日本帝國時，在東京情況不妙時也會讓學童疏散到鄉下去，連蘇聯時代在面對車諾比核災時也徹底計畫疏散及公佈數值，但現在的日本則並非如此，不把國民的生命當一回事！日本對應核災作法粗糙鄙陋，比蘇聯還糟，而且已經一年了，還沒兩樣！」
核電原本就是從核武順便衍生出來的野蠻、原始的發電方式，平時沒發生核災也不斷釋放輻射污染，更要核電員工被曝才能維持的特殊產業，發生核災時的處理也同樣欠缺生命觀點，按理會危害人體健康的技術無法稱之為技術，而且根本就不應該用。
岩井說：「即使日本已經陷入這樣危機，卻還有人想持續311之前的日本，那種神經無法理解！」亦即過了一年，核災的收拾沒有進展，還有十幾萬人無法返鄉，有上百萬人生活在高輻射污染環境下，兒童開始出現病變，但政經界與核電利權相關的人卻拼命相恢復核電的運轉，想出口核電給東亞其他地震大國，311帶來的空前的歷史性的危機似乎沒有改變那些人什麼，他們想的還是自己利益，充其量說是追求日本經濟效率，但發生一次核災就什麼都沒有了，依目前的狀況，日本若再來一次大地震必然會導致核災而亡國的，因為日本核電都擋不住震度六的地震，亡國還有經濟效率可言嗎？
這些財經領導人的算盤是普通人無法理解的，也因此觸怒了至今為反左翼而不肯反核的右翼「原以為核電有利經濟成長，現在知道核電最不經濟，把日本汙染到無法居住，毫無利益可言，國民都應反對，不分左右！」
但是日本國民卻很乖順，雖然民調八成反核、反對核電恢復運轉，四月起日本就是零核電狀態也沒問題，就此邁向無核電世界也很不錯，但卻不出聲，任政經領導人擺佈而背道而馳，而且每天若無其事般地過日子，照常擠滿員電車去上班，下了班照常去喝酒，也不想承認核災的存在。
日本教訓值得台灣借鏡
坂本跟岩井都認為日本社會這次核災是太痛了，經歷比戰爭後遺症更嚴重、殘酷的核災，痛到說不出來，不想承認，才裝作沒事般，呆呆傻傻地，像是死了心般的虛無、虛脫；311之前雖然日本也不是多幸福，但看電視搞笑節目也還笑的出來，但現在其實是笑不出來的。
輻射是很奇妙詭異的，無色無臭無形狀，像福島及周邊今年春天來了，依然鳥語花香，如果不是手中輻射劑量器嗶嗶直叫，誰也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在一個超高輻射污染地區，如果手頭沒有機器，就無法意識、感受到輻射存在，而且輻射污染導致的額外致癌或死亡，都是幾年後的事，很難證明期間因果關係，御用輻射專家都在強調輻射是安全的，亦即打開潘朵拉盒子，苦難惡魔都跑出來殺人了，還硬說惡魔不存在。
311改變了許多人，讓許多人跳出來反核，尤其是反核電，不僅原本反核彈而且對核能的和平利用存疑的大江健三郎等人，也有村上春樹也站起來反核，踢爆核電當局宣傳核電安全神話以及媒體等長年遭收買，更宣言他今後將以擁核者對反核者所貼標籤的「非現實的夢想家」身分，靠文字創作來反核，協助日本重建遭核能所破壞而難以重建倫理規範。
福島核災發生在世界唯一遭原子彈轟炸的「原爆國」日本，這震撼本身太大了，才會有以前不知道核電、核災為何物的男演員山本太郎也大聲反核，他他說：「若不採什麼行動，我無法原諒自己！」遭逢核災，只要是人就會自然湧出發熱的焦躁感。
這股震撼而帶來想出聲的衝動也同樣影響我去做超出人生預算的事，或許我也有想要守護的孩子，或許也因為我在離福島核一80公里的房子遭輻射污染而資產價值歸零，日本朋友跟我說：「恭喜妳，300年後妳大概能去用！」我在311之後開始回頭看全球最危險的台灣核電，寫了揭發核災及核電本質的書，盼望自己的家鄉台灣，不要等核電爆炸才醒來。
別讓悲劇繼續上演
95年阪神大震災後，日本社會最大的改變是「志工」概念及活動在日本生根，其後日本天災地變，志工活躍，發揮絕大作用，95年時日本網路利用不那麼普遍，當時即使在災區各方面的聯絡都很困難，而311時，網路傳遞訊息起了很大作用，讓聯繫順利進行，更重要的是311還有最嚴重的核災，政府跟主流媒體都沒即時發佈正確資訊，幸好有網路廣播、推特、臉書等傳遞真相，國民才有不相信政府的選擇，而不論車諾比或福島核災，都能看到政府撒了很多謊，相信政府的就慘了。
311之後連普通人都上街頭反核，反核不再是工會、左翼的專利，而許多過去有過學生運動經驗的許多人都重新站出來，像歌手加藤由紀子等，但也有正好相反的如吉本芭娜娜老爸的87歲的吉本隆明，認為自己不能因為學運失敗便失去立身處世據點，要比別人更積極才行，而且那一代都是單純無知的科學萬能信徒，仍主張人類無法放棄核電這種便利玩意，51歲的石田衣良居然也一樣，但核電一點也不便利，輻射很難防止外洩，廢爐也是百年大業，用過燃料棒遺毒十萬年，是人類社會欠下的高利貸，像福島核災會讓數百萬人健康生命長年受損，剝奪家園人生，問題從現在才開始，幾年後發病者會增加，跟車諾比附近一樣，很多父母得為孩子出殯；人想放棄就能放棄的，人類至今也曾放棄過便利的奴隸制度，區區核電怎會無法放棄，這些人的文明論都讀到背後去了，怪不得芭娜娜出面說明父親癡呆到被利用來擁核了，福島核災讓稍微有點理性的人都知道日本或人類都玩不起核電的，悲劇現在才要開始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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