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報/李東霖╱報導】

 

蔣勳認為,在一年辛勤耕耘後,年節是一次重要且充分的休息。記者高智洋/攝影

十九世紀初,中國泉州同安人在大龍峒開設四十四間瓦店,構建了俗稱四十四崁的商業街。一九五一年,三歲的蔣勳與家人初遷台灣,便是落腳此處。

倥傯之際,蔣勳的父親沒能將祖先牌位隨身攜徙來台,年節到了,便在明信片一般大的紅紙上題寫「蔣氏歷代祖先牌位」,放立桌上,一家人便對著這張紙磕頭叩拜。蔣勳說,當年一切簡陋但卻無比慎重,正如孔子所謂之「敬神如神在」。他說,父親以慎重的態度迎接那一年的春節──因為那是躲過戰亂、辛苦流亡而終於初獲安定的衷心感恩。那是蔣家在戰亂

後的第一個過年,也是蔣勳對過年最初早的記憶。

百事圓滿的傳統

除了父親的祭祖準備,母親為春節準備豐食的畫面也讓蔣勳印象深刻。

蔣勳說:「人的一生,會經歷許多味覺,這些味覺停留在記憶中,成為生命的滋味。」當年,蔣家是四十四崁商業街唯一的外省家庭,蔣勳的母親入境隨俗,沒有多久便學會了南方食肴的烹製,包括用糯米製作過年應景的粿食,再加上原本拿手的麵食料理,蔣勳一家於是過了幾年南北美食「混合式」的春節。

蔣勳說,母親懷抱著感恩的心──感恩當年鄰人在戰亂流亡的途上相贈的百顆雞蛋,一家人方能撐過戰亂,平安抵台。因此,蔣母每年總會蒸足一百個饅頭、做足一百顆滷蛋,除了象徵百事圓滿,更有對當初保命之恩的感謝。

在中國北方的寒冬,室外的大缸能作為天然的冰箱,蔣勳回憶母親製作的年菜豐食總是有餘,足足可以吃到農曆二月初二。來到台灣定居之後,由於氣候與中國北方不同,溫暖而且潮濕,食物無法久存,這些餘食往往很快發霉敗壞。不過,想必也是一種慎重與謙卑,蔣勳的母親仍堅持年年百事圓滿的傳統。

更新的過年形式

對於傳統年味淡薄、過年樣貌改變之勢,蔣勳則認為中國自古以來,人類生活與農耕步驟緊密連結──文化是社會的產物,過年也由農業社會的作息發展出來的。在整整一年辛勤的耕耘之後,冬日裡的年節,便是一次重要而且充分的休息。在冬藏之時,也同時對來年懷抱豐收的期待。蔣勳說,這是現代工商業社會無法完整嵌合的步調。

除此之外,過年形成的另一個原因則是大家族形態的居住習慣。蔣勳說,《紅樓夢》第五十三回〈寧國府除夕祭宗祠 榮國府元宵開夜宴〉中即有賈府百餘人熱熱鬧鬧過年祭祖的場景;現代社會多以小家庭為居住形態──人少了,過年團聚似乎也沒那麼熱鬧、沒那麼必要了。蔣勳也說,父母親辭世以後,這幾年的過年,自己亦多以休養的心境前往氣候更溫暖的東南亞度假。他也理解,平常生活已被工作填得滿滿的現代人,似乎也只有年假時才能放自己出外旅行,於是這便成了一種新的過年方式。

蔣勳的兄弟姊妹散居海內外,他說:「雖然距離遙遠,但彼此相繫著的掛念不會短減,這就是團圓的新義。未必一定得坐在同一張圓桌上,團圓可以有新的詮釋,每個人可以選擇自己覺得自由的方式,在過年的時候放鬆緊繃的心緒。」因為社會結構與家庭規模的改變,過年的形式勢必也會隨著變化。只要心裡能有同樣的慎重,形式其實可以寬鬆一些,而且很可能就此形成更適合現代人的過年文化。

適合潛心寫作

蔣勳作品〈宛轉〉。

對蔣勳而言,春節假期是很適合潛心寫作的時間,今年也不例外。為了呼應雲門舞集即將重新演出的《九歌》,蔣勳打算在泰國海邊的小旅館,一面賞望溫暖的海洋,一面將五年前的《舞動九歌》以更貼近〈楚辭〉原貌的風格進行修訂。蔣勳說,《九歌》以屈原〈楚辭〉作為基礎,它具有與北方文學截然不同的面貌,是更為熱情的南方文學代表,充滿華麗嬈美的魅力。

蔣勳也指出,中國早期南方文學充滿巫覡的原始慾望與民間性。然而由於歷來中國文學皆以北方文學作為正統,使得巫覡文化大量流失。目前只能在台灣原住民的豐年祭與中國西南少數民族的跳月會得見,不過地處熱帶的東南亞諸國仍有保存男覡女巫穿戴面具在燭火焰影中熱烈歌舞的狂歡祭典。蔣勳說,泰國湄南河岸的自然環境與小乘佛教的廟會文化,其實正更類似〈楚辭.九歌〉所描摹的那種情感熱烈的氣氛。

時間軸上的刻度

在行旅日本的途中,蔣勳曾在京都清水寺諦聆跨年辭歲的鐘聲。寺廟的鐘聲在子夜遠近錯落地交響,眾人低頭許願,那種珍惜、眷戀與告別,與中國人的過年一樣,就像刻在文化時間軸上的一道刻度。文化中的許多儀式,都與自然的節氣運行密密結合,比如說,害怕缺憾的我們特別重視月圓的日子,於是有了上元、中秋。儘管年節的氣氛已經淡薄,不過蔣勳認為文學中所保留的這些文化痕跡不該流失;各種節日不該只被消費與商業包裝而與文學脫離,否則容易流於膚淺,人們內心的感受便會不夠深刻。

居住在台北八里的淡水河口,蔣勳說:「在河流與海洋的交會處,自然的規律清楚可見。」他認為,自然的更迭變化其實相當具體,在潮線的高低、在花朵的開落,也在鳥聲的喧靜之間。蔣勳表示自己喜歡翻看黃曆,

起吉凶宜忌,他更在乎的是自然歲月的時機循環。那些流傳千百年的規則準確地把自然的變化作了度量。於是蔣勳發現,與自然的興衰起落一樣,人生亦沒有絕對的狂喜或永遠的哀傷。作如是想,我們便能更平靜地面對自己、面對人生。

記得的事太少

「回顧一年三百餘日,我們真正能清晰記得的事又有幾件?」蔣勳自問。人生亦是如此,蔣勳接著說:「人的一生如果是一部電影,其實沒有幾個畫面。」我們記得的事太少、腳步走得太快,許多人終日無事亂忙,明明有幾件事,卻活得紊亂。他說,無論快慢,都要調節頻率,自其中理出從容的心境。

蔣勳認為過年正是一個很好的凝視的機會──過年不僅有外在、實際的假,我們也可以趁著過年回頭欣賞自己一年來的生命畫面,給庸碌忙亂的心與腦袋一個停格的安靜。

蔣勳觀省自己的人生,他說生命中印象最深刻的是母親的臉,以及童年時候聽母親所說的那些故事。因此新的年度,蔣勳將開設廣播節目「生活裡的唐詩」,闡釋記憶中母親為他念讀的唐詩。蔣勳認為這些簡短的詩篇,能夠流傳千百年,正是因為它們負載了深厚而且最根本的情感。他也說,文學其實就在生活的口口相傳中,以大眾的、通俗的樣貌存在,特別是那些只用了單純簡易的語言即如實反映人性情感的詩句,更是深刻。比如說蔣勳最愛的〈遊子吟〉,「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所寫的母愛是永恆的,又如白居易的〈花非花〉一詩,短短數字,便將欲言又止但止忍不住的愛情寫得既朦朧又真實,實是後世眾多詩家也無人能及的浪漫書寫。

去年一場大病之後,蔣勳的體悟更是深刻。他發現,最簡單的道理其實最難捕捉。正如唐代因為安史之亂,才使得中唐詩人杜甫體察了生命的卑微、無助與無奈,蔣勳說:「對於一個創作者而言,生命中的病痛危亂,或許是好的。」至少對他而言,這樣的經驗讓自己更能感受身體與生命的感覺。

辭歲與期待的停格

蔣勳以「辭歲與嚮往」作為祝福,他希望人們都能學會珍惜與期待。知道自己正在做的是什麼、要的是什麼,留下反省與思考的時間,不要總是盲目地趕路。

過年,正是與一個歲月慎重告別,同時又對新的歲月有所期待的機會。數萬年以來,人類即在不斷的告別與期待中走來。」年終歲暮,就在人生的這場電影中,以最慎重的一種態度,給自己一個辭歲與期待的停格,無疑是順應自然與尊重時序的謙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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